他在监控密布的商场里凭空消失,唯一的线索,是那台被提前设定了...
01
“俞翰的社会关系,我们查了,很简单。”
“他每天接触的人,除了你,就是公司那几个同事。”
“仇家?他一个做软件开发的,能有什么仇家?”
穿着制服的史唐警官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桌上那杯速溶咖啡散发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熏得冯舒月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没理会那杯咖啡,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墙。
十二块屏幕,像十二只毫无感情的眼睛,反复播放着她丈夫俞翰生命中最后的公开影像。
“这里,”冯舒月的声音有些发飘,她指着七号屏幕,“再放一遍。”
史唐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小警员偏了下头。

画面回溯。
人来人往的“环球港”商场,俞翰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背着双肩包,和周末逛街的任何一个普通男人没什么两样。
他走进画面,上了一截从一楼到二楼的自动扶梯。
扶梯缓慢上行。
他身边,一个母亲拉着哭闹的小孩,几个年轻女孩在叽叽喳喳地自拍。
一切正常得让人窒息。
俞翰的身影随着扶梯升高,逐渐被二楼楼板的结构遮挡。
“停!”冯舒月喊道。
画面定格。
“现在,切九号屏,就是二楼扶梯出口那个。”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
小警员操作鼠标,九号屏幕的画面开始播放。
扶梯口,人流不断涌出。
刚刚在七号屏幕里看到的母亲和小孩走出来了。
那几个自拍的女孩也走出来了。
后面跟着一个拎着购物袋的大叔。
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
一对情侣。
没有俞翰。
“不可能,”史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亲自走到屏幕前,“时间是同步的,七号机和九号机之间没有任何盲区。”
“他从扶梯上行,到走出扶梯口,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十秒。”
“这三十秒,他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就在摄像头的眼皮子底下,没了。”
冯舒月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冰,又冷又硬,坠得她喘不过气。
这不是魔术。
这是她丈夫的失踪。
“他是不是从扶梯上跳下去了?”小警员提出一个假设。
史唐立刻摇头:“扶梯两侧是透明钢化玻璃,一米五高,下面是中庭,他跳下去会直接摔在一楼的美妆柜台上,那会是整个商场最大的新闻。”
“那……他躲在别人的影子里?”
“冯女士,你丈夫身高一米八二,谁能把他完全挡住?”史唐转过头,看着冯舒月。
他的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冯舒月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现在可能是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失踪者家属。
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见监控室服务器风扇的嗡鸣,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灰尘和电子元件发热的味道。
她强迫自己一遍遍地回放那段录像,每一个像素点都不放过。
俞翰的表情很平静。
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或慌乱。
他甚至在扶梯上行的时候,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就像……就像他只是要去二楼的咖啡馆,赴一个约会。
“商场的技术人员呢?”冯舒月忽然问。
“问过了,都说没发现任何异常。”史唐回答,“我们的人也检查了扶梯,就是一部普通的奥的斯电梯,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不。”
冯舒月摇着头,像是要甩掉脑子里那些疯狂的想法。
“他不是普通的技术员,他是俞翰。”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监控室都安静下来。
“他是个天才,尤其是在程序和自动化控制方面。”
“你们查过那台扶梯的后台控制程序吗?”
史唐和年轻警员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困惑。
“一台自动扶梯,还需要什么复杂的后台程序?”
“需要。”冯舒月斩钉截铁地说。
“商场为了节能,会设定扶梯在人流量低的时候自动降速或停运,有人踩上去再恢复正常速度。这些都需要程序控制。”
“俞翰能黑进城市的交通信号灯系统,只为了让我们回家一路绿灯。”
“他也能修改一台扶梯的程序。”
史唐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提出的不是一个疯子的幻想。
他立刻拿起对讲机:“让商场工程部主管带上他们的技术员,立刻到中央监控室!马上!”
半小时后,一个头发稀疏、脑门上冒着汗的中年男人站在了屏幕前,他是商场的工程部主管。
在他身后,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正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击着。
“警官,查到了……”技术员的声音带着惊讶。
“说。”
“这部T-17号扶梯,在昨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也就是……也就是这位先生上扶梯的时间点,它的运行程序被外部信号短暂修改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技术员的电脑屏幕上。
“修改了什么?”史唐追问。
“它的速度……在两点三十七分十五秒到二十秒之间,有过一个极其短暂的,大概只有零点三秒的……超高速运行。”
“超高速?”
“对,理论上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像是瞬间把电压加到了极限,然后立刻恢复正常。这个过程太快了,以至于扶梯上的人可能只会觉得脚下轻微地晃了一下,根本不会在意。”
冯舒月的心脏猛地一沉。
零点三秒。
超高速。
她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但现实是,俞翰就在那零点三秒里,在两段监控录像的切换间隙,在一个物理上不存在的“时间盲区”里,消失了。
工程部主管擦着汗,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绝对是恶意攻击!我们的系统是有防火墙的……”
冯舒月没有听他解释。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七号屏幕。
俞翰在上扶梯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他不是在看时间。
他是在按动某个启动键。
他启动了自己为自己编写的,消失的程序。
他不是被人绑架了。
他是主动逃离的。
这个认知,比他被谋杀的可能性更让冯舒月感到彻骨的寒冷。
为什么要逃?
从谁身边逃?
从我身边吗?
一个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炸开,让她头晕目眩。
“冯女士?冯女士?”
史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这案子变得复杂了。我们需要你提供更多关于你丈夫的信息,任何不寻常的事情。”
冯舒月看着史唐,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不寻常的事情?
他们结婚五年,生活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
俞翰温和、体贴,甚至有些木讷。
他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提前煮好红糖姜茶。
他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东西,然后在纪念日的时候给她惊喜。
他会因为她工作太累,而默默地把家里所有的家务都包揽下来。
这样一个男人,会有什么秘密?
可现在,这个男人用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他的人生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我……我不知道。”冯舒月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脆弱得像纸。
她能说什么?
说她的丈夫,那个爱她至深的男人,或许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谁会信呢?
02
回到家,冯舒月感觉自己像个游魂。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没有亮。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出门前,俞翰说灯泡好像坏了,他下午回来就换。
现在,灯泡还坏着,换灯泡的人却不见了。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踢掉高跟鞋,赤着脚走进客厅。
屋子里充满了俞翰的气息。
沙发上还扔着他昨天换下的T恤,上面有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茶几上放着他看到一半的书,书页里夹着一张电影票根,是他们上周一起去看的喜剧片。
阳台上的那盆多肉,被他养得肥肥胖胖,绿得发亮。
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这个家的男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可冯舒月知道,他不会了。
那个在监控里策划了自己消失的男人,怎么可能还会回到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牢笼”里?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
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是史唐警官,还有她的父母,她的朋友。
她不想接。
她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
说俞翰自己跑了?
还是说,她怀疑自己嫁给了一个幽灵?
黑暗中,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个个嘲讽的鬼脸。
冯舒月的脑子很乱,商场里那诡异的零点三秒,和家里这些温暖的日常细节,在她脑子里反复交织,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不相信俞翰会无缘无故地离开。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他无法解决,只能用这种极端方式来应对的事。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进书房。
俞翰的书房。
这里是他的“圣地”,也是这个家里她最不了解的地方。
一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各种计算机和编程相关的书籍,大部分都是英文原版,冯舒月一个字都看不懂。
书桌上并排摆着三台显示器,键盘是机械的,敲击起来声音很大,俞翰总说这样有感觉。
冯舒月打开书桌的台灯。
橘黄色的光晕下,一切都井井有条。
便签纸、水杯、签字笔,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俞翰有轻微的强迫症,这是冯舒月早就知道的。
她开始翻找。
抽屉、柜子、书架的缝隙……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是一封信,一个日记本,任何能解释这一切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抽屉里只有一些账单和说明书。
柜子里是备用的数据线和硬盘。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冯舒月有些泄气,一屁股坐在俞翰的椅子上。
椅子感应到重量,三台显示器同时亮了起来,屏幕上是他们俩在海边的合影。
照片里,俞翰把她扛在肩上,两个人笑得像傻子。
看着那张熟悉的笑脸,冯舒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趴在桌上,肩膀不住地抽动。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子,用手背抹掉眼泪。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角的一个小东西。
一个黑色的U盘。
很小,很不起眼,就插在主机箱一个最偏僻的USB接口上,一半都藏在机箱的阴影里。
如果不是她趴在桌上这个角度,根本不可能发现。
冯舒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俞翰的U盘有很多,但都整齐地放在抽屉的收纳盒里,每一个都贴着标签。
这个U盘,像一个偷偷摸摸的闯入者。
她伸手,把它拔了下来。
U盘是温的,似乎刚刚还在进行数据传输。
她把它插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
电脑“叮”的一声,识别了设备。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
一个被加密的压缩包。
冯舒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密码。
她的生日。
他的生日。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
全都不对。
她甚至试了他们养的第一只猫的名字。
“密码错误”的提示框一次次弹出,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冯舒月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她和俞翰之间,竟然还有一个她永远也猜不到的密码。
这比发现他主动消失更让她感到挫败。
她盯着那个加密文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俞翰是个程序员,他的逻辑和普通人不一样。
密码……会不会不是一个日期,或者一个名字?
她想起了史唐警官的话。
“他一个做软件开发的,能有什么仇家?”
是啊,他的世界简单又枯燥,每天就是代码、代码、代码。
代码……
冯舒月的眼睛亮了。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常见程序员梗”。
屏幕上跳出各种她看不懂的笑话和术语。
她耐着性子一条条地看下去。
忽然,一行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好,世界!”
这是几乎所有程序员学习编程时,写下的第一行代码。
它代表着一个新世界的开始。
冯舒悦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有一种预感。
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h-e-l-l-o-w-o-r-l-d。
没有大写,没有空格。
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压缩包开始解压。
冯舒月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解压完成。
文件夹里出现了一堆文件。
大部分是代码和一些她看不懂的文档。
只有一个文件,是视频格式。
文件名是:如果你看到了这个.mp4
冯舒月的手颤抖着,双击点开了视频。
视频的画面很暗,似乎是在一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电脑屏幕。
俞翰的脸出现在画面中,他看上去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他对着摄像头,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舒月,”他的声音很干涩,“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见’了。”
“不要报警,不要找我,这跟你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做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有些债,必须要还。”
“我爱你,但这五年,对你来说,可能是一个谎言。对不起。”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很短,不到一分钟。
信息量却大得让冯舒月几乎要窒息。
谎言?
他们五年的婚姻,是一个谎言?
那个每天对她微笑,拥抱她的男人,心里藏着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无法挽回的事情?
要还的债?
这些词,和她认识的那个俞翰,根本无法联系在一起。
她反复播放着那段视频,试图从他疲惫的脸上,从他闪烁的眼神里,找出更多的信息。
但没有了。
她又去翻看那些代码文件,希望能找到线索。
可那些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天书,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在一个名为“日志”的文本文件中,发现了一串奇怪的字符。
“夜莺计划参与者名单备份”
在这串字符下面,还有几个名字。
俞翰。
顾孟。
还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似乎是这个计划的关键人物。
罗毕。
冯舒月立刻在网上搜索“顾孟”这个名字。
很快,她找到了一个同名的人。
领英的主页显示,顾孟,前“安讯科技”高级工程师,和俞翰是大学同学,也曾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过。
照片上的顾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很腼腆。
冯舒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记下了他的联系方式。
不管那个“夜莺计划”是什么。
也不管那个“罗毕”是谁。
这个顾孟,一定是突破口。
她必须知道,俞翰到底背负着什么样的秘密,以至于要用这种方式来结束一切。
她关掉电脑,站起身。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一夜未眠,但此刻,她感觉不到任何困意。
一种混杂着愤怒、悲伤和决心的情绪,在她胸中燃烧。
她要找到答案。
无论那个答案有多残酷。
03
拨通顾孟电话的时候,冯舒月的手心全是汗。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混。
“喂,哪位?”
“你好,请问是顾孟先生吗?”冯舒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是我,你哪位啊?”对方似乎有些不耐烦。
“我叫冯舒月,是俞翰的……”她顿了顿,“是俞翰的妻子。”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冯舒月甚至能听到顾孟陡然加重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他才用一种完全变了调的声音问:“你……你找我有什么事?俞翰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紧张,这让冯舒月更加确定,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俞翰他……失踪了。”
“什么?!”顾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背景里传来一阵椅子被撞倒的杂音,“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
“昨天下午。在环球港商场。”
冯舒月没有说出扶梯的细节,她本能地保留了这个关键信息。
“商场?他去商场干什么?”顾孟的追问显得有些急切。
“我不知道,”冯舒月说,“顾先生,我知道你和俞翰是大学同学,也曾经是同事。我想向你了解一些他过去的事情,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漫长。
冯舒月能感觉到顾孟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最终,顾孟冷冰冰地拒绝了,“我和他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顾先生!”冯舒月提高了音量,“我不是警察,我只是一个想找到丈夫的妻子。如果他真的遇到了危险,任何一点信息都可能救他的命!”
她的话似乎触动了顾孟。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但依然充满抗拒,“你别找我了,这事跟我没关系。”
“夜莺计划。”
冯舒月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电话那头,呼吸声瞬间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
冯舒月知道,她赌对了。
“下午三点,街角的‘独白’咖啡馆,我等你。”
说完,她没有给顾孟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握着手机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下午两点五十,冯舒月走进了“独白”咖啡馆。
咖啡馆里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浓郁的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角落里,一个男人正坐立不安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正是领英照片上的顾孟。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憔悴一些,眼袋很重,神情紧张,不停地朝门口张望。
看到冯舒月,他像是被惊到的兔子,身体瑟缩了一下。
冯舒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任何东西。
“你……”顾孟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会知道那个计划?”
“我在俞翰的电脑里找到的。”冯舒月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最好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顾孟的嘴唇翕动着,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那都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冯舒月冷笑一声,“如果真的结束了,俞翰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消失?如果真的结束了,你现在为什么会怕成这个样子?”
她的逼问让顾孟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却因为手抖,把褐色的液体洒在了自己的裤子上。
他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擦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谁疯了?俞翰吗?”
顾孟放下纸巾,抬起头,眼神里是混杂着恐惧和懊悔的复杂情绪。
“我们当初就不该碰那个项目……我们都以为那只是一个技术挑战,一个能证明我们比任何人都强的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夜莺计划’,到底是什么?”冯舒月追问。
顾孟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是一个……安防系统。一个号称绝对无法被攻破的安防系统。”
“几年前,我们还在‘安讯科技’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匿名的外包项目,酬金高得惊人。项目的内容,就是开发一套集成了物理入侵和网络防御的顶级安防系统,代号‘夜莺’。”
“俞翰是整个项目的核心,他是主架构师。而我,负责网络协议的部分。”
“还有一个……罗毕。”
当顾孟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罗毕是硬件天才,所有的传感器、触发器、物理联动装置,都由他设计。他是个偏执狂,为了达到所谓的‘完美’,他设计的东西都非常……极端。”
“极端?”
“比如,他设计了一套基于高压电网的防御机制,一旦系统判断为恶意入侵,就会瞬间释放足以致人死命的电压。我们当时都觉得他疯了,但项目的甲方……那个神秘的甲方,居然批准了他的方案。”
冯舒月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似乎触摸到了那个黑暗世界的边缘。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几乎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怪物。直到最后一次内部测试。”
顾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垂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不敢看冯舒月。
“测试是在一个模拟的银行金库环境中进行的。罗毕为了证明他的硬件是无敌的,让他的亲弟弟罗恒,一个同样是硬件高手的工程师,扮演入侵者,进行最终的压力测试。”
“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不妥,但罗毕坚持说,他对他弟弟的技术有信心,也对自己的系统有信心。”
“那天,俞翰负责总控台,我负责数据监控。”
“罗恒开始入侵,他很厉害,绕过了我们设置的前几道防线。罗毕在外面看着屏幕,脸上甚至带着得意的笑。”
“然后……意外发生了。”
顾孟的声音哽咽了。
“系统的一个传感器,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误判。一个俞翰在代码里留下的,理论上永远不会被触发的逻辑漏洞,被罗恒一个无心的操作给激活了。”
“那个漏洞,和罗毕设计的电网防御机制,产生了一个致命的连锁反应。”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代表罗恒生命体征的信号,瞬间从绿色变成了红色,然后……消失。”
咖啡馆里悠扬的音乐还在响着,但冯舒月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的耳边,只有顾孟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叙述,和一个年轻生命无声的消逝。
“罗恒……就这么死在了他哥哥设计的系统里。”
“罗毕当场就崩溃了。他冲进测试间,抱着他弟弟已经烧焦的身体,像野兽一样嚎叫。”
“后来呢?公司是怎么处理的?”冯舒月的声音干涩。
“处理?”顾孟惨笑一声,“那个神秘的甲方能量大得超乎想象。他们把一切都压了下去。罗恒的死被定性为‘个人操作失误导致的安全事故’。公司给了罗毕一大笔封口费。”
“而我们这些参与者,都被迫签署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谁敢说出去一个字,下场会比罗恒更惨。”
“从那天起,俞翰就变了。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做噩梦。他把所有关于‘夜莺计划’的资料都删除了,然后辞了职。他说他再也不想碰代码了。”
“我们也都散了。我换了家公司,再也不敢碰安防类的项目。我们都想把那件事烂在肚子里,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罗毕呢?”
“罗毕……他拿着那笔钱,也消失了。我们都以为他可能去了国外,或者找个地方隐居了。”
顾孟抬起头,看着冯舒月,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直到……直到一年前,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什么都没说,只有一个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家楼下的便利店。我每天下班都会去那里买东西。”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报了警。但警察查不到发件人的任何信息。”
“从那以后,我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这样的邮件。照片的地点离我越来越近,有时是我公司的停车场,有时是我小区的门口。”
“他就像一个影子,时刻在提醒我,他知道我在哪儿,他在看着我。”
“我知道是他,一定是罗毕!他根本没有放下,他要报复!他觉得是我们害死了他弟弟!”
顾孟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一些,引得邻桌的人纷纷侧目。
冯舒月的心,彻底凉了。
她终于明白了俞翰视频里那句“有些债,必须要还”是什么意思。
他也收到了同样的邮件。
罗毕回来了。
他不是要钱,他是要命。
而俞翰的消失,不是逃避。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迎战那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者。
“所以,俞翰的失踪,是为了引开罗毕,保护你……保护我们?”顾孟像是想通了什么,喃喃自语。
“不。”冯舒月摇了摇头。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扶梯,超高速运行,零点三秒的消失。
“夜莺计划”的参与者。
偏执的硬件天才罗毕。
无处不在的监视。
“他不是在引开罗毕。”
冯舒月看着窗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是在设一个局。”
“一个只有他和罗毕才懂的局。”
“而那台自动扶梯,就是这个局的……入口。”
04
离开咖啡馆,冯舒月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又回到了环球港商场。
白天的商场比夜晚更加喧嚣,鼎沸的人声、嘈杂的背景音乐、各种促销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烦躁。
她站在一楼中庭,仰头看着那部让她丈夫消失的T-17号扶梯。
它正在平稳地运行着,载着一张张或喜悦或疲惫的脸孔,上上下下。
在旁人眼里,它只是一部普通的扶梯。
但在冯舒月眼里,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谜题。
她需要一个能帮她解开这个谜题的人。
一个真正懂行的专家。
警察?不行。史唐警官虽然开始相信她,但警方的调查程序太慢,而且束手束脚。他们无法理解俞翰和罗毕这种级别的技术对抗。
顾孟?更不行。他已经被吓破了胆,现在只想撇清关系。
冯舒月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她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
卜元。
卜元是俞翰的大学学长,一个在圈子里被称为“老卜”的传奇人物。
他年轻时是个顶尖的白帽黑客,拿过无数国际大奖,后来却金盆洗手,在一所三流大学里当起了电子工程系的副教授,每天教学生焊电路板。
俞翰曾开玩笑说,老卜不是退隐江湖,是觉得江湖太无聊,自己创造了一个新江湖。
冯舒月和卜元只见过几次面,印象里他是个穿着格子衬衫、不修边幅、说话神神叨叨的中年男人。
但俞翰对他的评价极高,说“在硬件和底层协议这块,老卜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现在,卜元是她唯一的希望。
电话接通了,卜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是舒月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家那小子呢?又闯什么祸了让我去给他收拾烂摊子?”
他的语气很轻松,显然还不知道俞翰出事了。
冯舒月的心被刺了一下。
“卜学长,俞翰他……出事了。”
她言简意赅地把俞翰失踪的经过,以及那台被修改了程序的扶梯,告诉了卜元。
她隐瞒了“夜莺计划”和罗毕的部分,只说怀疑俞翰的失踪与一项他参与过的技术项目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卜元不再是刚才那个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零点三秒的超高速运行……利用监控切换的帧率差制造视觉死角……这小子,玩得够大啊。”
他的话让冯舒月精神一振。
“学长,这……真的能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卜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冷静,“但难度极大。这需要对商场的整个监控系统、电力系统、电梯控制协议都了如指掌,并且能够精确计算到毫秒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黑客技术了,这是……这是行为艺术。”
“我不关心艺术,”冯舒月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他去哪了?”
“扶梯本身不可能藏人。就算速度再快,它也只是一个传送带。所以,问题不在扶梯上,而在扶梯的终点。”
卜元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冯舒月混乱的思绪。
终点。
“那零点三秒,不是为了让他藏起来,而是为了把他送到一个……正常情况下无法到达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肯定就在扶梯出口附近。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一个物理上的‘后门’。”
物理上的后门……
冯舒月的目光再次投向二楼的扶梯口。
那里人来人往,光线明亮,看起来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舒月,你现在就在商场?”卜元忽然问。
“对。”
“你去找扶梯旁边墙体的建筑结构图,或者消防通道图。重点看那个位置附近,有没有通风管道、电缆井、或者废弃的检修通道。”
“好!”
冯舒月立刻行动起来。
要在巨大的商场里找到这些图纸并不容易。
她先是去了商场的物业办公室,对方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了她。
她又试图找保安,但保安也一问三不知。
最后,还是史唐警官的电话帮了她。
在警方的压力下,商场工程部不情不愿地提供了一份电子版的消防通道图。
冯舒月把图纸用彩信发给了卜元。
她自己则站在扶梯口,对照着手机上的图纸,一寸一寸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扶梯出口的左边,是一家生意火爆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
右边,是一家奢侈品牌的专卖店,巨大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
墙体是光滑的大理石,看起来严丝合缝。
哪里会有什么通道?
就在这时,卜元的电话打了过来。
“找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在哪?”
“看图纸,在你说的那个奢侈品店的logo后面,墙体内部,标注了一个‘暖通空调系统检修口’。”
“这是什么意思?”
“暖通空调系统的检修口。通常是开发商预留的,但商场二次装修的时候,为了美观,很可能会用装饰墙把它封起来。”
冯舒月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她走到那家奢侈品店的门口,目光落在了那个巨大的、用金属打造的品牌logo上。
logo是立体的,很有设计感,牢牢地固定在背后的大理石墙面上。
谁能想到,这面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墙后面,会别有洞天?
“俞翰就是利用那零点三秒的瞬间加速,配合他自己精确计算好的身体动作,在摄像头捕捉到他身影之前,直接把自己‘甩’进了那个被logo遮挡住的检修口里。”
卜元的推论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冯舒月却觉得无比真实。
这很像俞翰的风格。
用最严谨的科学,去完成最疯狂的举动。
“我……我现在要怎么进去?”冯舒月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进不去。”卜元立刻否定了她,“那种检修口通常都是从内部反锁的,或者需要特殊的工具才能打开。你如果强行破坏,会立刻触发警报。”
“那怎么办?”
“等。”
“等?”
“对。等俞翰自己出来,或者……等抓他的人进去。”卜元的声音沉了下来,“舒月,你听我说,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俞翰既然做了这么周密的计划,就说明他要面对的不是普通的麻烦。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把这个发现告诉警察,然后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
冯舒月惨笑一声。
怎么可能。
她的丈夫,正在一个黑暗、狭窄的管道里,和未知的危险对峙。
而她,是唯一知道他藏身之处的人。
“学长,”冯舒月深吸一口气,“我不相信俞翰会做坏事。他一定有他的苦衷。我必须找到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吧,”卜元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劝不住你。你听着,那个检修口通向的是整个商场的通风系统主管道。那里面四通八达,跟迷宫一样。但所有的主管道,最终都会汇集到两个地方:楼顶的中央空调主机房,和地下车库的排风机房。”
“你的意思是,他有两个出口?”
“对。而且,这两个地方,通常是整个商场监控最薄弱的区域,因为除了维修人员,平时根本没人会去。”
“我明白了。”
“舒月,你千万要小心。能把你家那小子逼到这份上的人,绝不是善茬。你现在联系史唐警官,让他带人去这两个地方布控。你,千万不要自己行动。”
挂了电话,冯舒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巨大的金属logo。
她知道卜元说的是对的。
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就是立刻报警。
但是,一个念头却在她心里疯狂滋长。
俞翰为什么要留下那个U盘?
为什么要留下“夜莺计划”的线索,让她找到顾孟?
他不是想让她置身事外。
他是在向她求救。
他把她当成了这个局里,唯一可以信任的盟友。
如果她现在报警,警察的大动干戈很可能会打草惊蛇,破坏俞翰的全盘计划。
甚至,可能会把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冯舒月攥紧了手机。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她万劫不复的决定。
她要自己去找到他。
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商场的楼层平面图,找到了通往地下车库的消防楼梯。
她要去的,是地下三层,排风机房所在的区域。
一个阴暗、潮湿,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05
地下三层停车场的空气又冷又潮,混杂着汽油和轮胎的橡胶味。
空旷的停车场里,只有几盏昏暗的应急灯亮着,把水泥柱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冯舒月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心上。
她按照卜元给的提示,在停车场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金属门,门上用红漆刷着“排风机房,闲人免进”的字样。
门上挂着一把大锁,看起来很牢固。
她从包里掏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回形针,这是她看电影学来的,不知道管不管用。
她把回形针掰直,插进锁孔里,笨拙地拨弄着。
冷汗从她的额头渗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从没想过,自己一个循规蹈矩的都市白领,有一天会像个贼一样,在阴暗的地下室里撬锁。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冯舒月又惊又喜,她拉开沉重的铁门,一股夹杂着灰尘和机油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机房里,巨大的排风机正在轰鸣,声音震耳欲聋。
她走了进去,小心地关上门。
机房很大,像一个钢铁怪物的巢穴。粗大的银色通风管道纵横交错,布满了整个天花板,像巨蟒一样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这里的光线比外面更差,只有墙角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泡在挣扎。
冯舒月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惊起一片灰尘。
她在迷宫一样的管道和机器之间穿行,寻找着卜元所说的,从楼上主管道下来的检修出口。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她找到了。
那是一个位于墙壁高处的方形金属板,比一般的检修口要大一些,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金属板的一角,有几道崭新的划痕。
冯舒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从这里出来过。
是俞翰吗?
她环顾四周,试图找到更多的痕迹。
地面上很脏,但借着手机的光,她还是在厚厚的灰尘上,发现了一串脚印。
脚印很清晰,从检修口下方的墙壁,一直延伸到机房的另一端,然后消失在一台巨大的配电箱后面。
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跟了过去。
配电箱后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零件。
而在那堆杂物之上,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俞翰!
他身上的灰色连帽衫已经变得又脏又破,脸上也蹭上了油污,看起来狼狈不堪。
“俞翰!”
冯舒月低呼一声,冲了过去。
她跪倒在地,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
她松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肩膀:“俞翰,醒醒!是我,舒月!”
俞翰的眼皮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看清是冯舒月后,瞬间变成了震惊和恐慌。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快走!离开这里!”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冯舒月这才发现,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虽然用布条简单包扎过,但血迹已经浸透了衣袖。
“你受伤了?发生什么事了?”冯舒月心疼地问。
“别管我!你快走!”俞翰急切地推开她,“他……他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他是谁?罗毕吗?”
听到这个名字,俞翰的身体明显一僵,眼神里的恐慌更重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视频,我去找了顾孟。你这个傻瓜,你以为自己一个人能扛下所有事吗?”冯舒月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俞翰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感动,但更多的是绝望。
“你不该来的……舒月,你不该卷进来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冯舒月打断他,“到底怎么回事?罗毕找到你了?”
俞翰喘了口气,靠在冰冷的墙上,点了点头。
“我从通风管道下来后,他就追上来了。他……他好像在我身上装了什么东西,他一直知道我在哪。”
“他就像个鬼魂,对这个商场的结构比我还熟。我好不容易才甩掉他,躲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抓你?为了给他弟弟报仇?”
“不只是报仇……”俞翰的眼神黯淡下来,“当年‘夜莺计划’的原始数据,我做了一份备份。那里面,有整个系统的所有设计图、代码,还有……那个神秘甲方的全部信息。”
“罗毕认为,是我和他共同造成了他弟弟的死。他要我交出那份数据,然后……和我一起,去找那个甲方,用最极端的方式,让他们付出代价。”
冯舒月倒吸一口凉气。
罗毕已经疯了。
他不是要报仇,他是要拉着俞翰一起,发动一场恐怖袭击。
“数据呢?你给他了吗?”
“没有,”俞翰摇头,“那份数据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我把它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时,机房的铁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猫一样。
俞翰和冯舒月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来了。”俞翰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一把将冯舒月拉到自己身后,死死地护住她。
冯舒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是撬锁的声音。
和刚才冯舒月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停车场昏暗的光,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剪影。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欣赏猎物无助的挣扎。
“俞翰,”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还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把我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和你的妻子,完整地离开这里。”
男人的声音,通过轰鸣的机器声,清晰地传到他们耳中。
冯舒月抓紧了俞翰的胳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终于见到了那个活在顾孟恐惧中,活在俞翰噩梦里的男人。
罗毕。
他缓缓地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铁门。
机房里再次陷入了昏暗。
只有他手中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那是一个红外线测距仪。
他甚至不需要光,就能精准地定位他们的位置。
“躲在配电箱后面?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躲在角落里。”
罗毕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他们靠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冯舒月的心脏上。
“出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当年,是我设计的硬件,是你写的代码,我们是共犯。”
“现在,是时候一起去赎罪了。”
俞翰将冯舒月往身后又推了推,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罗毕,收手吧。这件事和她没关系。”
“没关系?”罗毕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轰鸣的机房里显得格外诡异,“你用我们的技术,去过你幸福快乐的小日子,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在脑后。而我,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我弟弟被烧成焦炭的样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
“现在,你告诉我,没关系?”
他停下了脚步,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五米。
黑暗中,冯舒月能感觉到他那有如实质的目光,正落在俞翰身上。
“最后一次机会,俞翰。”
“数据,在哪里?”
06
“数据,我已经销毁了。”
俞翰的声音在轰鸣的机房里响起,虽然虚弱,但很清晰。
罗毕沉默了。
黑暗中,那一点红色的光点停止了移动,就悬停在俞翰胸前的位置。
空气像是凝固了,连巨大的风机噪音似乎都小了一些。
“销毁了?”罗毕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冯舒月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狂暴。
“你觉得,我会信吗?”
“一个会给自己策划一场完美消失,会把所有后路都计算好的你,会销毁那份唯一能保命的东西?”
罗毕的脚步再次响起,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冯舒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俞翰的衣角。
“别过来!”俞翰厉声喊道。
但罗毕没有停下。
就在罗毕即将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俞翰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下了上面的按钮。
“嗡——”
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响起,他们身后的那台巨大配电箱上,瞬间爆出了一团耀眼的电火花。
机房里所有的灯光,包括墙角那盏挣扎的灯泡,和罗毕手中的红外测距仪,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连排风机的轰鸣声也停止了。
俞翰切断了整个机房的电源。
“快跑!”
在陷入黑暗的瞬间,俞翰抓起冯舒月的手,朝着他记忆中铁门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他的计划很明确:制造混乱,然后逃跑。
身后传来了罗毕的怒骂声,和重物被撞倒的声音。
黑暗和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他也暂时失去了方向。
冯舒月被俞翰拽着,在迷宫般的机器之间穿行,脚下好几次被电线绊到,差点摔倒。
她的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被黑暗和恐惧所占据。
他们摸到了那扇冰冷的铁门。
俞翰用力去拉,门却纹丝不动。
“该死!他把门从外面反锁了!”俞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他们被困住了。
和一个疯子,困在了一个完全黑暗的密室里。
“呵呵……”
黑暗中,传来了罗毕的笑声,低沉而诡异。
“你以为,就凭这点小把戏,就能从我手里逃掉?”
“俞翰,你太天真了。”
“你忘了,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妻子。”
“是我。”
随着他的话音,一阵轻微的“咔哒”声响起。
一束强光,毫无征兆地亮起,精准地打在了他们脸上。
是手电筒。
罗毕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大功率的战术手电。
刺眼的光让冯舒月和俞翰都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眼睛。
“你以为切断了电源,我就成了瞎子?”
罗毕一步步走近,光柱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
“我早就料到你会来这招。所以,我提前准备了备用电源的手电。”
“你所有的路,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他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阴森可怖。
“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
罗毕用手电的光,在俞翰受伤的胳膊上扫了扫。
“你的伤,是我留下的。我在刀上,涂了点东西。”
俞翰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种神经毒素的衍生物,剂量很小,死不了人。但如果不及时注射血清,你的神经系统会慢慢被侵蚀,最后……变成一个植物人。”
冯舒月感觉浑身发冷,她看着俞翰苍白的脸,声音颤抖地问:“血清……血清在哪里?”
罗毕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在手电光下晃了晃。
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
“血清,在我这里。”
“数据,换血清。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罗毕的眼神,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盯着俞翰。
这是一个绝境。
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
俞翰靠在门上,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能感觉到,左臂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的麻痹感,正在向全身扩散。
他看了看身边的冯舒月,她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担忧。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给你。”
“早这样不就好了?”罗毕满意地笑了,“说吧,在哪?”
“U盘……在我租的一个银行保险柜里。”俞翰说出了一个地址。
“钥匙呢?”
“在我家书房,那本《代码大全》的第314页。”
罗毕用手电照着俞翰的脸,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很好。”
他将手里的血清扔了过来。
玻璃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俞翰伸手接住。
“你现在可以走了。”罗毕说,“去拿你的数据。我在这里,陪你的妻子,等你回来。”
“你别动她!”俞翰的情绪激动起来。
“那要看你的速度了。”罗毕的语气毫无波澜,“我给你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你如果没带着U盘出现在这里,我不能保证,我会对她做出什么。”
“而且,别想着耍花样,也别想着报警。”
罗毕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直播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安静的卧室,冯舒月的父母正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我的人,就在你岳父岳母家门外。只要我一个电话,或者,我这个手机的信号消失超过十分钟……”
罗毕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冯舒月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他算计好了一切,堵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俞翰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倒下。
他看着冯舒月,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舍。
“等我。”
他说。
然后,他拿着那瓶血清,转身,蹒跚地走向机房的另一头。
罗毕没有阻止他。
“那里,”罗毕对着他的背影说,“检修通道,可以通到地面。比你从停车场出去要快。”
俞翰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了黑暗的机器后面。
机房里,只剩下了冯舒月和罗毕。
还有那台依然在工作的战术手电,投下的孤单光柱。
冯舒月靠在冰冷的铁门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该怎么办?
坐在这里,等待三个小时,祈祷俞翰能顺利拿回数据,然后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向毁灭?
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
那里,有一根被俞翰挣脱时掉落的,被他用来切断电源的电线。
电线的断口处,还裸露着铜丝。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形成。
她看着不远处的罗毕,他正背对着她,似乎在检查那扇被俞翰破坏了的配电箱。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自以为是的布局上。
他没有注意到,他脚下的地面,因为机房的潮湿,有一小片积水。
而那片积水,离那根裸露的电线,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冯舒月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
07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机房里,罗毕似乎很有耐心,他找了个干净的木箱坐下,用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无聊地画着圈。
他偶尔会看一眼冯舒月,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冯舒月靠在门上,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同归于尽?
不,那太便宜他了。
而且,她死了,俞翰怎么办?她的父母怎么办?
她不能死。
她要活下去,她要破这个局。
俞翰真的去取那个U盘了吗?
冯舒月不相信。
以她对俞翰的了解,他绝不会把那么危险的东西,交给罗毕。
他刚才说的地址和书页,一定是个幌子。
他是在拖延时间。
他在等什么?
等警察?
不,罗毕用她的父母作为要挟,俞翰不敢报警。
那他……是在等一个信号。
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看懂的信号。
冯舒月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根电线上。
如果……如果能让机房恢复供电……
她悄悄地移动身体,一点点地靠近那台被俞翰破坏的配电箱。
她的动作很轻,但还是引起了罗毕的警觉。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手电的光束瞬间锁定在她的身上。
“我……我冷。”冯舒月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这并非完全是演戏,地下机房的温度确实很低,她的身体因为紧张和恐惧,一直在发抖。
罗毕审视了她几秒,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老实待着。”他警告了一句,便不再理她。
冯舒月的心跳得飞快。
她离配电箱又近了一步。
她对电路一窍不通,但她记得俞翰刚才的动作。
他似乎只是拉下了一个总闸,然后扯断了一根看起来很重要的线索。
如果她能把那根线接回去,再把总闸推上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
她可能会因为操作失误而被电死。
也可能,会因为成功恢复电力,而给俞翰送去他需要的信号。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假装脚下一滑,身体“不小心”撞向了配电箱。
“啊!”她发出一声惊呼。
罗毕立刻站了起来,手电的光再次罩住她。
“你在耍什么花样?”
“我……我没站稳。”冯舒月一边说着,一边用身体挡住罗毕的视线,她的手已经摸到了那根冰冷的电线。
她的手心全是汗,那根裸露着铜丝的线头,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断口的时候,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配电箱侧面的一行小字。
“紧急备用电源接口”。
接口下面,还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不间断电源!
冯舒月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起来了,俞翰曾经跟她科普过,像商场这种大型建筑的重要机房,都会配备不间断电源系统,以防止突然断电造成设备损坏。
不间断电源系统是独立于主电网的,它有自己的蓄电池。
俞翰切断的,只是主电源。
而这台配电箱的不间断电源,很可能还处在待机状态!
所以,俞翰刚才的行动,根本不是为了制造混乱逃跑。
他扯断电线,拉下总闸,制造了一个“完全断电”的假象,麻痹了罗毕。
但他真正的目的,是引导她,或者引导某个能发现这里的人,去启动那个被忽略的备用电源!
这才是他留下的,真正的“后门”!
冯舒月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明白了。
她要做的,不是去接那根危险的电线。
而是去按那个红色的按钮。
她的手,从电线上移开,悄悄地伸向那个按钮。
“你在干什么!”
罗毕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但已经晚了。
冯舒月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没有预想中的电流声,也没有火花。
只有一声轻微的“嘀”。
然后,整个机房的灯光,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刺眼的白光,让人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明。
巨大的排风机,也重新开始轰鸣,声音比之前更加震耳。
罗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了原地。
而冯舒月,在按下按钮的瞬间,就地一滚,躲到了一台巨大的机器后面。
“你这个蠢女人!”
罗毕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怒吼。
他朝冯舒月藏身的方向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机房天花板上,一个不起眼的消防喷头,突然喷出了一股浓烈的白色烟雾。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整个机房的消防系统被激活了!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地下空间。
“怎么回事?!”罗毕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他挥舞着手臂,试图驱散眼前的浓烟。
冯舒月也愣住了。
她只是启动了备用电源,怎么会触发消防警报?
她忽然明白了。
这是俞翰的连锁计策!
他算到她会启动备用电源,而备用电源在启动的瞬间,会给消防系统的中央处理器发送一个“电力恢复”的信号。
而俞翰,早就提前黑进了消防系统,设置了一个触发指令:一旦在非正常状态下(主电源切断)收到这个信号,就立刻判定为电路故障引发的火灾风险,启动最高级别的警报和灭火程序!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浓烟越来越大,很快就充满了整个机房,能见度不足半米。
消防喷头开始喷水,冰冷的水柱从天而降,浇了他们一身。
罗毕在浓烟和水幕中,彻底失去了方向,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俞翰!你算计我!”他发出不甘的咆哮。
冯舒月趁着混乱,在机器之间匍匐前进,试图远离罗毕。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俞翰的计划,已经进入了下一环。
突然,那扇被反锁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端着枪,冲了进来。
是警察!
领头的,正是史唐警官。
“不许动!警察!”
史唐的声音,在轰鸣和警报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他显然也对眼前这如同水漫金山一样的场景感到震惊,但他立刻就锁定了在浓烟中若隐若现的罗毕。
罗毕看到警察,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没有束手就擒,而是转身,朝着机房深处一个更加黑暗的角落跑去。
那里,是通往地面检修通道的方向。
是俞翰“逃走”的方向。
“站住!”
警察们立刻追了上去。
冯舒月从机器后面站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一个年轻的女警跑过来,用毯子裹住她。
“冯女士,你没事吧?”
冯舒月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罗毕消失的方向。
她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俞翰,一定在那里,准备了最后的“礼物”。
08
史唐带着两名警员,冲进了机房深处的检修通道。
通道狭窄、黑暗,只有他们头盔上的战术灯在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和霉味,脚下是湿滑的地面。
“他跑不远!前面是死路!”一名警员喊道。
他们追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垂直的梯子,通往地面。
梯子下面,罗毕正靠着墙壁,大口地喘着气。
他似乎已经无路可逃。
“罗毕!你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史唐用枪指着他,厉声喝道。
罗毕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平板电脑。
“包围了?”他笑着说,“史警官,你以为,你们抓到我了?”
他举起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幅复杂的建筑结构图,上面有无数个红点在闪烁。
“这个商场,从地下三层到顶楼天台,每一个消防喷淋头,每一个排烟阀,每一个防火卷帘门,现在,都在我的控制之下。”
史唐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罗毕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十分钟内,让这里变成一片火海。或者,释放出足够让上千人窒息的有毒气体。”
“你疯了!”一名年轻警员忍不住骂道。
“我没疯。”罗毕的眼神狂热而平静,“我只是在讨一个公道。”
“你们现在退出去,准备一架直升机,送我离开。否则,这里所有的人,都要为我弟弟陪葬。”
史唐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没想到,罗毕竟然还有这样的后手。
他用眼神示意身后的警员,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罗毕,你冷静一点。你这么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史唐试图稳住他。
“我不需要解决问题。”罗毕摇着头,“我只需要一个结果。”
就在双方对峙,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他们头顶的黑暗中传来。
“不,你需要。”
是俞翰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抬头。
只见在垂直梯子的顶端,检修井的井口,俞翰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没有走,他一直在这里等着。
“俞翰!”罗毕看到他,情绪激动起来,“你没走?”
“我走了,怎么能看到这出好戏呢?”
俞翰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冯舒月从未见过的冷静和锐利。
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平板电脑。
“你以为,你控制了整个商场?”俞翰笑了,“你再看看你的屏幕。”
罗毕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大变。
他平板电脑屏幕上那些闪烁的红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绿色。
他所获得的系统最高权限,正在被一点点地夺走。
“不可能……我用的是最高级的加密协议!你怎么可能……”
“因为,”俞翰举起自己的平板,“我用的,是你设计的‘夜莺’。”
罗毕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我把‘夜莺计划’的原始核心代码,植入到了商场的安防系统里。它就像一个幽灵,潜伏在你看不到的底层。你从外部攻破的,只是一个表层的管理权限。”
“而我,拥有这套系统的……创世权限。”
俞翰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
“你所有的操作,你所有的指令,都在我的监控之下。你以为你控制了一切,其实,你只是我请来的一位观众。”
“你……”罗毕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点击,却发现自己已经做不了任何事。
所有的控制权,都被夺走了。
“还有这个。”
俞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扔了下去。
U盘掉在罗毕脚下。
“这才是真正的备份数据。里面不仅有‘夜莺计划’的所有资料,还有当年那个甲方公司的全部信息,以及……他们是如何买通公司高层,伪造证据,将你弟弟的死嫁祸给你的全部过程。”
罗毕愣住了。
“嫁祸给我?”
“对。”俞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你弟弟的死,确实是个意外。但事后,是甲方公司为了掩盖系统漏洞,买通了我们当时的主管,修改了后台日志,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你的头上,说你为了炫技,违规操作,才导致了悲剧。”
“他们给了你一大笔钱,让你封口,让你滚蛋。让你背着‘害死亲弟弟’的罪名,活在黑暗里。”
“而我,因为懦弱,选择了沉默。”
俞翰的声音,充满了悔恨。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直到你开始给我发那些威胁邮件,我才知道,我不能再逃避了。”
“我策划了这场消失,就是为了把你引出来,在警察面前,揭开所有的真相。”
“现在,证据就在你脚下。你可以选择把它交给警察,为你弟弟,也为你自己,讨回真正的公道。”
“或者……”俞翰顿了顿,“继续你那疯狂的复仇计划,然后和我一起,彻底毁灭。”
通道里,一片死寂。
罗毕低着头,看着脚下的U盘,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跪倒在地,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史唐对身后的警员使了个眼色。
警员们慢慢上前,没有遇到任何反抗,将已经精神崩溃的罗毕控制住。
史唐抬起头,看着井口的俞翰。
“下来吧,你也一样。”
……
三个月后。
冯舒月坐在自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
“……备受关注的‘安讯科技’泄密及过失致人死亡案,今日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主犯罗毕,因危害公共安全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前安讯科技高管及相关责任人,因提供伪证、包庇等罪名,分别被判处三到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而本案的关键证人俞翰,因重大立功表现,并主动投案自首,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冯舒月关掉了电视。
屋子里很安静。
那盆多肉,依然绿得发亮。
玄关的灯泡,已经换好了。
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字。
“嗨。”
冯舒月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路灯下,抬头望着她的方向。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看起来有些清瘦,但眼神明亮。
四目相对。
冯舒月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我在。”